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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做不了“對”的事情,是否應該直接為了錢?

      出于信仰做壞事,和為了利益做壞事,前者不知是壞事,后者明知是壞事——哪一種更可怕?

               01

       做“對”的事,還是賺錢?
      現在大學畢業生找工作難,文科生更難,考公務員幾百人才錄取一人。
      我曾經碰到一個文科畢業生。他曾經考過公務員,考上了,做了一陣,不喜歡那里,也不習慣于管理人,后來辭職到了一家報社的文藝版,想追求理想。沒想到一年下來也是失望,他覺得應該做的事情做不了,雖然做的是文藝版,可是一直圍著八卦、緋聞,與廣告客戶打交道。
      這個年輕人問我,如果做不了“對”的事情,是否應該直接為了錢?不知道“直接為錢”是指什么,顯然不是下海做生意。也許是在網絡上兼職,為了拿好處寫文章?他對職業、對人生總結得很好。的確,我們一是求做對的事,做高尚、有意義的事,做自己感興趣、能夠全身心投入的事,做對社會、對人類有益的事。第二,我們又求更好的回報,多賺錢。兩者若能自然結合是不是更好呢?吊詭得很,不一定。做的事高尚又能賺錢當然好,比如拿一個諾貝爾獎。但以賺錢多為最高尚的事,也未必是人們的理想境界。對大部分人,尤其是對剛畢業、剛踏入社會的年輕人來說,義與利不能兼得是常態。
       如果做不了“對”的事情,是否應該直接為了錢?
           莫言在諾貝爾文學獎領獎現場
      這位年輕人其實他知道什么是對錯,不純以金錢為價值標準。但他的話也有危險,難道為了錢就可以不顧對錯嗎?他非常好奇地問起我們的過去,“你們年輕的時候遇到這個問題怎么選擇?”他這一問,倒真讓我發現了時代的不同。曾經有一個時期,我跟我的同代人既不能做對的事情,也賺不到錢,可是我們照樣生活下去,工作、學習、運動。
      最后我對那位年輕編輯說,只要你不放棄,人總會找到對的事情可做,而且也能賺錢。賺錢并沒錯,做網紅或寫微信公眾號也行,只是不要靠批判他人賺錢。出于真心批判,最多只是受蒙蔽,出于恐懼批判,一般只是隨大流。為了賺錢而批判,日后也不會原諒自己。
      當然,出于信仰做壞事,和為了利益做壞事,前者不知是壞事,后者明知是壞事——哪一種更可怕?這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02
      錢多了,然后怎么辦?
      五十年前,中國只有幾十萬大學生;如今,每年有七百萬大學生應考和畢業,在校大學生兩千多萬,累計過去一二十年,改革開放以來的大學生已有一兩億,占總人口中相當大的比例。可是這一兩億的大學生,是否都有自己可以安身立命的事業跟專業?這是一個很大、很嚴峻的問題。
      電影《百鳥朝鳳》講匠人精神。有人解讀匠人精神就是完成商業契約,簡單地說就是給我多少錢,我干多少活,這真是誤解。更準確地說,匠人精神是專業精神,鐘表匠也好,醫生也好,導演也好,都應該有自己的專業精神。堅持專業精神,不一定跟社會回報成正比:理想狀態是活兒做到一百分的好,又能得到一百分的經濟回報;可常常你的活兒只有五十分,收獲卻有兩三百分,甚至一千分。作家、導演都會碰到這種情況——文章、電影明明很差,歌也是假唱,可是票房多了,書暢銷了,甚至還可以拿微信公眾號做軟廣告……錢多了,這個時候怎么辦?
      如果做不了“對”的事情,是否應該直接為了錢?
           《百鳥朝鳳》劇照
     大學生和專業人士有三種選擇。第一種,不管收入多少,我還是堅持專業精神,堅持匠人道德,一定要把活兒做到最好,這是選擇A,令人尊敬的選擇。
       第二種,多賺錢總是好的,只要做五十分就賺錢,我就做到五十分,你們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但是我不能丟了底線,不能丟人,不能害人。知道自己只做到五十分,心懷愧疚,有機會還要做一百分的活兒,對得起自己。作家劉以鬯曾經說過,他的創作有時是娛人,有時是娛己;娛人為了生存,娛己為了藝術。這種選擇是可以理解的。
      第三種情況,既然做五十分就能賺兩百賺五百,那五十分就是最好的了。賺多少錢就代表事業有多少價值,票房、富豪榜、GDP等等是最重要的標準。忘掉最初干活的一百分吧,與時俱進。原來搞新聞,后來轉娛樂,空殼公司也能上市,直播紅了就做直播,什么一個人的畢業照,現在一個人在斗魚做直播年收入能賺多少錢……
      我也常常問自己,我也想問問各位朋友,A、B、C三種,您會怎么選擇?
             03
      你會離開“北上廣”嗎?
      前年在北京辦講座,碰到一對三十多歲的夫婦,兩人分別是大網站和出版社的普通編輯,開著一輛寶馬X1,顏色并不好看,據說是特價產品。他們開車送我,在四環路上塞了一個多小時車。
      從聊天中得知,他們多年前在北京四環外買了一百多平方米的房子,當年一百多萬,現在值八九百萬,可是他們卻說毫無意義,只有一套房,賣了也買不起新的,每天上下班在路上至少要花三個多小時??吹贸?,他們在北京生活壓力很大,牢騷很多。于是我就問:“你們都是武漢人,為什么不到武漢找類似的工作呢?房子賣了八百萬,到武漢兩三百萬就可以買到更大的房子,余下的雖說不能坐吃山空,但至少可以大大減輕生活壓力,也許還可以環游世界,不會整天塞車在霧霾路上……”
      他們沉默了好一會兒。男的說:“我們也想過,也有實際可能,但總覺得哪里不對勁,或者說不甘心。”女的問:“許老師,設身處地地想,你會離開北京嗎?全家,而且可能是永遠地離開?”一下子把我也問倒了。北上廣,在中國已經是一個符號和一個象征了。房價飛漲,生活艱難,但又極具吸引力。有人為了進入北上廣,不惜一切;有人卻又生出念頭,想逃離北上廣。
      如果做不了“對”的事情,是否應該直接為了錢?
      隨著社會的發展,能逃離北上廣是一種奢侈。如果說主動離城的是精英,那么努力進城的又是怎樣的人口呢?上海目前總人口二千四百一十五萬,其中外來人口九百八十三萬,占三分之一以上。有統計表明,外來人口的就業主要有兩類,一類是做本地人不愿意做的事,另一類是做本地人做不了的事。上海的服務業77%靠外來勞動力,建筑業74%,住宿餐飲74%,批發零售62%,制造業61%——說通俗一點,如果不考慮專業,想進北上廣的人口處在社會生產鏈的較低端。對他們來說,城市競爭天生就不公平。
     所以,這么多人想進來,我們怎么舍得走呢?這對夫妻雖然沒有明說,我卻聽出了他們的意思。有篇文章述說北上廣新白領們的憂慮和心理優越感。心理優越是外部壓力帶來的,奪回控制感的需求,認為自己經過多年的殘酷競爭,爭得了相對光鮮的位置,今天能活在北上廣,說明自己是同齡人中的佼佼者。身為新北京人、新上海人有時候也懷舊,懷念家鄉,但還是相信北上廣更平等些,女性平權更普遍些,子女前途更光明些。有些生活習慣、生活理念,對于社會新的游戲規則的追求,都構成了他們無法從北上廣逃走的理由。
      所有這些都不能說是沒有道理的,我對那對夫妻說,你們都是大學生,有專業選擇的能力,也有經濟上的支撐。男方在大的門戶網站就職,或許在北京更有發展,可是現在很多地方的出版社都不錯。女編輯問,比方說呢?我說,廣西師大出版社就做得很好??墒?ldquo;理想國”也是在北京啊,她這樣回答。
             04
      如果巴金生活在現在
      在中國,廣大年輕人怎么寫文章,以什么樣的文章為模仿對象甚至精神榜樣,是一件極嚴重的大事,不僅事關文學、教育,更是事關國家、社會的發展前景。講這個話題是因為上海的《萌芽》雜志創刊六十周年,推出了六十周年特刊,共一百四十四頁,特別收入巴金在1981年為《萌芽》復刊所寫的寄語。
      1981年,我正在讀現代文學研究生,發表了十來篇小說,那時“新時期文學”方興未艾,思想解放、啟蒙運動,我們當時并不怎么在意巴金的寄語,認為講的都是常識。巴金說:“我描寫、反映自己熟悉的生活,表達我的思想感情,用筆作武器進行斗爭,我認為這是我的責任,也是我的權利。我要進行戰斗,就不肯放下我的筆……”
      如果做不了“對”的事情,是否應該直接為了錢?
                巴金
      今天,文章也要“網紅”,在公眾號、廣告、軟文成為無數青年寫作的模仿對象時,再讀巴金這段話,如雷貫耳。“我要進行戰斗,就不肯放下我的筆”,現在大概是要說:“我要人民幣流進來,就不能放下我的筆”。
      當時覺得巴金的文學觀很保守,他說,“古今中外的文學作品我也讀了一些,但是震撼我的心靈、使我的生活受到巨大影響的作品(例如《悲慘世界》和《復活》)絕不是喬裝打扮、精雕細琢、炫耀才華、賣弄技巧的東西。”我們那時正崇拜卡夫卡、海明威,他的觀念有點樸素,但是巴金有一段話卻是道出了今天千千萬萬網民的心聲——“我寫文章不是因為想做作家,只是因為我有一肚皮的話想吐出來,我在生活里有許多感受要寫出來。我的感受,我的話只能由我自己寫,自己說,不能找別人幫忙……”最后,巴金提出對青年作家的期望:“有勇氣,有良心,有才華,有責任感;他們不為名,不為利,只是出于對祖國和人民的熱愛。他們不是‘文學商人’,也不會看‘風向’、看‘行情’……”巴金在重復主旋律的同時,又對今天的現實做了非常精準的預言。
      互聯網讓“每個人把一肚皮的話吐出來”真正變得有可能。弗洛伊德曾說,文學永遠不會消亡,每個人在潛意識里都有被壓抑的夢,每個人都是作家,這個理論也因為科技的發展變為具體可行的現實。人人都能在微博、微信上寫作,總有少數人更出名、更成功,有更多讀者和粉絲。就像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大家希望在《萌芽》等期刊上發表小說,九十年代要在《萌芽》主辦的新概念作文大賽中獲獎一樣,現在更直接的成名、獲利的方法就是寫公眾號,有幾十上百萬的讀者粉絲,粉絲的數量是本錢,廣告商就宣布投錢。
      因此,著名的微信公眾號成為無數網民寫作的模仿對象。在不少場合,很多年輕有為的編輯、記者、文化青年不是問我關于作家的問題,而是告訴我一篇微信公眾號價值多少廣告費。就像大學里,大家重視老師拿了多少萬的研究基金,而并不關心他到底研究什么一樣,今天的寫作者跳過了稿費、版稅、作協、評論、獲獎等等,只關心文章有多少收入。拿了人民幣的寫手們又要抱怨,人民幣就是“人民逼”,逼迫的“逼”,成功的公眾號怎樣翻新、維持、擴展粉絲數量,壓力太大。
      各個網站都會對有前途的寫手進行系統、專業的培訓,這讓我想起當年作協培養青年作家。我當初在上海作協小說組,跟王安憶一個組。那時為發表一篇小說,三番五次修改,改得鋒芒全無,也會不開心,但一旦發表,一生的命運就此改變。
      如果做不了“對”的事情,是否應該直接為了錢?
              王安憶
      今天的培訓,第一要求寫作要生活化、信息化、專業化,要“垂直”。比方說寫美容的,要多寫整容的利弊,有趣的故事;寫學校的,要專門寫升學指南,可以去什么學校,什么學校進不了,這樣才能抓住固定的粉絲。第二,文字要活潑,時不時加點粗口,更重要的是要巧妙地植入廣告,這要求很高的技巧。
      看到一位非常成功的微信公眾號作者(我對他沒任何意見,也很羨慕他的成功),他總結的成功經驗是千萬不要當自己是在創作,一定要正確定位,把作品看作產品,時時刻刻想到顧客的需要。在這種文化新生態面前重讀巴金的舊文,是不是很有意思!
      文章寫法簡而言之只有四種。
      第一種是自己的園地,作家只忠實于自己,為藝術而藝術。魯迅的《彷徨》、《野草》,周作人的散文,郁達夫、林語堂、梁實秋、張愛玲、錢鍾書等等都是這種寫法。
      第二種是既忠實于自己,也希望救世,憂國憂民。魯迅的《吶喊》,巴金、茅盾、曹禺等都在此列。在今天看來,在社會現實面前,用筆做武器還是有值得堅持的價值。
      前兩種文學主要靠期刊、書本,第三種就要靠報紙連載了。張恨水、金庸都以娛樂讀者為第一要務,從鴛鴦蝴蝶到言情武俠,這類寫作希望吸引更多讀者,但作家也十分強調創作才氣,要有自己感情,要有個人風格等等。
     現在出現了第四種——網絡寫作,直接把作品定位為產品,獲益方式特別直接、具體。進一步發展就是“網紅”,說些妙語,就有人不斷地打賞。像天橋擺攤,人們丟個銅版,或如高級會所、堂會,達官貴人直接把一包銀子送下去?,F在不過是通過電子網絡,傳統一直在,只是形式與時俱進。
      本文節選自
      如果做不了“對”的事情,是否應該直接為了錢?
         《書生之見》作者:許子東 出版社: 北京時代華文書局 出版年: 2017-9
                                     編輯:紅研

如果做不了“對”的事情,是否應該直接為了錢?好消息:2021全國素質教育新課堂教研成果評選主要有論文、課件、微課教案評選等。同時開展第十四屆“正心杯”全國校園科幻寫作繪畫大賽。主辦單位:《山西科技報·今日文教》編輯部、中國中小學教育藝術教與學研究中心、《作家報社》、北京正念正心國學文化研究院、中華文教網等。咨詢電話;010-89456159 微信:15011204522  QQ:1062421792 。

 
(責任編輯:城鄉農科文化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