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科舉考試為什么沒有年齡限制?
時間:2021-11-17 21:44 來源:《國家人文歷史》 作者:作者丨念緩 點擊:次

慶歷二年(公元1042年)春日,20歲出頭的青年小子王安石以有一點成績進士及第,隨即任職淮南判官,開啟自己夢寐以求的入仕報國之旅。而在五百多年后,明朝嘉靖年間,再敗再戰36年的考生劉珠,在自己66歲這一年,才圓了自己的進士夢。這還不算,清朝還有位名為謝啟祚的考生,實實在在地奮斗了一輩子,最后以98歲的高齡考中舉人,102歲時受到皇帝提拔。

王安石影視形象。來源/電視劇《蘇東坡》截圖
雖是殊途同歸,卻也能在強烈對比中讓后人唏噓一二——管你是垂髫小童還是黃須老者,只要下得了決心,還真就能在科舉路上一直暢行。難怪前不久一個話題沖上熱搜,說的就是讓現代公務員考試把年齡限制放開。
可事實真的這么簡單嗎?
興設科舉:“高效選官”的不斷調適
大業二年(公元606年),37歲的隋煬帝干了件大事。
這年秋天,煬帝下令,建立進士科。第二年四月,煬帝又下發詔令:“文武有職事者,五品以上,宜依令十科舉人。有一于此,不必求備。朕當待以不次,隨才擢升。”
自此,前朝的“九品中正制”被徹底拋棄,以考試成績選拔官員的科舉制漸漸成型。或許煬帝沒能想到,自己興起而設置的進士科,逐漸成為一枝獨秀,替代和取代了其他科目,整整堅持了一千三百年,幾乎成了科舉制的代名詞。

影視劇中的隋煬帝。來源/電視劇《隋唐演義》截圖
不過,按現在的話來說,科舉制并非煬帝的完全原創,相反,這樣的思想在很早之前便能尋到端倪。
幾百年前的兩漢,考試就已經成了選拔官員的一種途徑。尤其是東漢時期,通過選舉、辟召都可入仕,選舉就包括貢舉,考察的科目有賢良方正、孝廉、秀才、明經,還包括太學生博士弟子考試為官。然而,這時候除了成績,還有太多因素影響著“考生”的最終命運,由此造成的選官混亂、濫察腐敗也直接將“察舉制”扔進了歷史的“回收箱”,興于魏晉的九品中正制也走了這樣的老路,背著“不公正、寒門學子無門路”的罵名被灰溜溜地驅逐出歷史舞臺。
痛定思痛,為了面朝天下廣納朝廷需要的真正人才,后續的統治者們也是真的花了心思。南朝的宋明帝制定了《策秀孝格》,明文規定以考試取士,此后的北齊武成帝河清年間,已經出現了“舉秀才進京”。也就是考生進京選官的做法。此后北周宣帝等都有過類似舉措,雖說朝廷交替,朝令夕改,可“重視考試”還真就成了統治者們為了抵抗“門閥專權”,公平、覓才、效率選官而共同走的關鍵一招。
或許也是這個目標的指引下,開皇十八年(公元598年),隋文帝的一封詔令“京官五品以上,總管、刺史、以志行修謹、清平干濟二科舉人”,便已分科考試之舉基本廢除了官方舉薦,吹響了往日選官制度的退場號角,也為后期真正的科舉制登臺打好了伏筆。

隋文帝詔令“京官五品以上,總管、刺史、以志行修謹、清平干濟二科舉人”。來源/電視劇《隋唐演義》截圖
那么,如果只談科舉制的興盛,煬帝能不能擁有姓名呢?也不然。事實上,從誕生以來,科舉制便在歷朝歷代的統治者手中,不斷地發展和調整,變來變去也大都是為了一條——公正、高效地選舉能干的官員。
比如,有了隋朝的鋪墊,李唐王朝徹底廢除了九品中正制,把考試擺在了關鍵環節,規定無論是學校生徒還是州縣鄉貢,都要經過考試決定去留。為此不僅發展出了一套粗線條式的考試流程,還逐步確定了進士、明經等常客科目三場式的制度,完善了評判的標準,讓全國的士子真正看到了希望,有了“其應詔而舉者,多則二千人,少猶不減千人”的局面。到了宋朝,為了更充分地用科舉選官,朝廷直接規定,考試成績是取士的唯一指標,科舉的程序也更加詳密,還開辟了最高統治者親自出題,親手給自己選職員的“殿試”之舉。如此還嫌不夠,便又有了“制舉”一說,多是皇帝臨時決定,下詔天下,就為了“以應天下士”,到了明清,科舉流程更加嚴謹,考察更為嚴苛,也是為了高效募集天下英才,朱元璋詔令中的那句“有司預為勸諭民間秀士及智勇之人以時勉學,俟開舉之歲充貢京師”,簡直就差把“朝廷需要人才,能干的人都請來報考”寫在臉上了。
也正是為著人才的這股子韌勁兒,讓馳騁千余年的科舉制度變過來,改過去。而針對考生條件的“限制”與“放開”,也是在這樣的語境中形成和化解的。
考生年齡:限制中的“次要”選項
在古代,是不是什么人都能跨進考場、提筆答題呢?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捋一捋就能發現,科考自誕生以來,圍繞著“考生資格”也有著寬、嚴兩說。
寬,指的是考生身份、出身。
一方面,“投牒自進”,也就是考生自由報考,是科舉制和察舉制最為關鍵的分野,即不需公卿大臣推薦,也不論出身寒平,都能參與考試,共同競爭,合格則取。
另一方面,隨著科舉制的成型和完善,士子的職業、出身條件也不斷放寬。比如,初唐時期,濁吏、試官、商賈、服孝之人都不允許參加考試,但到了中晚唐,愿意辭職的試官、濁吏都能走進考場,后來商賈子弟也擁有了報考資格,唐代的陳會就曾“家以當壚為業”,最后還是順利考中進士。再后來,小吏、將校子弟、乃至僧人道者,只要愿意吃得下科考這份苦,想著出仕這條路的,基本都能如愿進入考場。

唐代科舉。來源/網絡
當然,一味地放寬資格也會帶來許多副作用,比方說唐代就因考生鉆空子,出現了許多“冒籍”現象,這也有了“嚴”一說,對考生資格審查的日漸嚴苛。
最開始,德行被設為一道硬杠,將許多人攔在了考場之外,唐憲宗曾直接規定:“州府所送進士,如跡涉疏狂,兼虧禮教……有一事不合入清流者,雖薄有詞藝,并不得申送入。”
不僅是舉子,哪怕是先人有犯罪記錄,后代都不允許參與考試。而后,為了彌補科舉中可能漏掉的德行考察,范仲淹、司馬光曾向朝廷建言獻策,比如廢除糊名法、考察品行沒有虧缺后再報上姓名,甚至一些朝代還因此有了暫停科舉的做法。
再有,對考生資格的嚴格審查,唐時建立起了交納家狀和舉子相保制度,要通過戶籍、德行、學業等種種考察,這才有了跨進考場的可能。發展到了清代,就連最初的童生試都有了嚴苛的資格限制,必須身家清白,也就是本人無過犯、三代無賤民賤役,本籍報考、無匿喪之舉、無槍替之弊、廩生保結,做到這些,尤其是其中的本籍貫、廩生保結的限制,一是防止考生為了“容易錄取”(不同地區的童試錄取難易不同)而大膽“冒籍”,二是防止徇私舞弊從而讓童生為自己選擇擔保人,保證自己“德行無虧”,總之一查再查,一驗再驗,才獲得童生應試資格,開啟自己漫漫的科考之旅。

為了彌補科舉中可能漏掉的德行考察,范仲淹、司馬光都曾向朝廷建言獻策。圖為范仲淹影視形象。來源/電視劇《清平樂》截圖
其實,圍繞考試資格的眾多設限中,并非完全沒有“年齡”這一項。
比方說,唐朝為了在科舉中兼顧到民間的“神童”們,專設“童子科”,要求“凡童子科,十歲以下能通一經及《孝經》《論語》,卷誦文十,通者予官;通七,予出身。”結果還沒實行多久,發現這招根本沒能召集來真正的“神童”,相反成了各路塞人的渠道,許多年齡大、學業平庸的士子頂著“童子”之名被送到統治者面前,“痛苦不已”的統治者們趕忙調整規定,要求將童子的年齡嚴苛限制在十二歲以下。

明朝,家境貧寒的解大紳自幼聰慧好學,能詩善對。來源/電影《對聯神童解大紳》
宋朝碰到多次參加省試或者御試落榜的士子,實在不忍心,專門設置了特奏名制度,允許40或50歲以上的落榜者由禮部奏名,直接參加殿試,但到后來,因為此舉多半換回的是才能平庸、年齡偏大的仕官,朝廷又對特奏名的年齡和人數都做了嚴格規定,最先要求65歲以上,后來又改到五十五歲以上。清朝時,童生也被嚴令禁止謊報年歲,以防有人“裝小”來降低考試難度或者“倚老”在鄉試中獲得恩賞。換句話說,科舉中“年齡”的收縮與放寬,雖然存在于不同場景,但基本上都依循著以往的路數,保證公平公正、確保考生德行,當然,無論是“謹德行”還是“查三代”,甭管是選“神童”,還是特奏名,改來改去,也都是為了一件事——幫朝廷選到真正的人才。這也就為了科舉背后的“年齡之寬”種下來根本之因。
放開限制:選賢舉能的背后法則
奧克斯納姆曾于1888年在英國和愛爾蘭皇家亞洲學會雜志上發表一篇《中國科舉考試的考生年齡》,文中奧氏大肆慨嘆——“中國考試制度的一個特別之處就是對考生不存在任何的年齡限制,十二至十五歲的稚童可與八十歲的老翁同堂應試。屢試考場的老手常常不會成功,而每次中榜者都有二至四個年齡在二十歲之下的神童。”
這也是大多人對古代科考的印象。只要樂意,就是百歲高齡杵著拐杖進考場,也沒人攔著你。當然,這也把很多人搞得稀里糊涂,為啥不給考生設定年齡限制呢?
要說這個問題,得考慮兩個層次,一是能不能設,二是應不應設?
先說能不能設,自然是能,上文提到的童子試和特奏名制度都能證明,你要非讓朝廷動動心思,“年齡”也能被拿來做文章。此外為科考設置的“捷徑”和“他途”的國子監和館學,也都對入學學生的年齡做過嚴格規定,元代的科舉中也曾明確要求推舉“年及二十五以上、鄉黨稱其孝悌、朋友服其信義、經明行修之士”。可問題是,這些條條款款一旦被發現對人才選舉沒有作用,很快就會遭到廢除,比如洪武初年就破除了“二十五以上”這個要求,為的就是“幫青年舉子脫穎而出”。

參加科考的青年人。來源/電視劇《知否知否》截圖
那么應不應該設?
從考生角度來說,肯定不應該。一來一旦把年齡框死,肯定會打擊大伙的應考熱情,也會讓不符合年齡的考生“求路無門”。二來,如果年齡再成為枷鎖,對很多士子而言,夸張點說,科考也就“名存實亡”了。這就得提到科舉考試本身。所謂“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可這背后往往是一條漫長而曲折的道路。先說考試流程,拿明代為例,科舉每三年舉行一次,稱為“大比”,想入天子朝堂,士子們得先通過鄉試,成為舉人,再入京參與“會試”,會試需考三場,初場考四書義三道、經義四道;二場論一道,判五道,詔、誥、表、內科一道;三場經史時務策五道,經過這重重“銼磨”,才能得到天子親策的殊榮,進入“殿試”環節,其后再論成為進士以至于狀元、榜眼、探花。
士子本就需寒窗苦讀,才能應對艱難復雜的考試內容,即便歷經多年終于蓄積了足夠的學識,可經過這么一輪下來,就算是一路順風,也得頗耗一段時間,更別說生產力、交通都不發達的古代,歷朝歷代都有數不清的學子為了入京趕考,吃足了苦頭,甚至為此丟掉性命。晚唐著名的文學家劉蛻就曾為自己叫苦,說自家住九江之難,離長安有四千多里,無奈出身貧寒,只能徒步前往長安,每天要行六十里路,光往返就需要半年時間。除去這些,每年還需要有三個月侍奉雙親,兩個月積攢路費,直到最后“頭發變白,田園荒蕪,養老無著”都還在努力備考。

明清科舉制度示意圖。來源/網絡
關鍵是,哪怕一輪接一輪,真正能走到最后關卡的人少之又少,有人曾做過統計,明代洪武四年到萬歷三十二年之間,能有跡可查的會試中,平均錄取率僅為8.16%,67科會試中,錄取率不足10%的達到50科。做一個不恰當的對比,2021年,咱們的高考錄取率有望突破90%。雪上加霜的是,一旦作為“大多數”科考失敗,想要一鼓作氣再來一次,還得足足等上三年,這還不算因為家庭變故、婚喪嫁娶等瑣事耽誤,一來二去,折騰到中年還“顆粒無收”簡直是常事,如果這時硬生生地設置年齡限制,無異于徹底堵死了大多數考生的前路和念想。
話說回來,科考就沒有輕松一點的路可走?還真有,都說“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科舉制興設初期,科目“明經”主要考經義,難度相比進士削弱了很多,以至于錄取率甚至能達到三成。可這,也偏偏拉開了二者的含金量差距。外廷士大夫之任宰相者,也多由進士出身,由此形成的“唯進士為貴”的社會風氣更加劇了考生們擠破頭、跑斷腿也要考取進士的執念。也有著這個緣故,大部分能高中進士的士子,年齡都不會太小,大名鼎鼎的賀知章37歲考中進士,有著“今之歐陽修”之名的歸有光,也是歷經八次科舉,在60歲這年,才終于圓了進士夢。換句話說,哪怕對于學問足以出仕為官,甚至被明經錄取都綽綽有余的人來說,沖著進士一考再考,已經無論成敗,化為一種堅持和信念,為此賠上一輩子,也在所不惜。在這樣的心境中,一道年齡限制,根本不再是報考條件,反而成了誅心之舉。

歸有光。來源/網絡
那么另一方面,對朝廷而言,應不應設年齡限制?倒真沒這個必要。一方面,常年科考都沒考中的士子真的沒有真才實學或者對朝廷一文不值么?真不是,考不考得中,有時還真是命說了算。比如,著名詩人顧況的兒子顧非熊就曾在科考場上苦熬了三十年,愣是沒中,但顧非熊是有真學問在肚子里的,詩文之妙連皇帝都知道他的名聲。所以一看榜上沒有他的名字,皇上自己都吃了一驚,趕忙讓官員呈上顧非熊的文章,經過特批增加名額,這才讓顧非熊中第。可若是增加了年齡限制,把垂垂老矣的“顧非熊”們攔在場外,無異于硬生生地放棄掉了一部分人才。事實上,據研究,即便科考不設年齡,歷朝都有大批的士子因科考失敗而灰心放棄,或遁入山林,或流于街市,其中就不乏有才之士。再者說,失敗的士子一年接一年地重新準備,再次赴考,一次次的準備中,士子的才學也在充實、增長,相對應的人才質量也是蹭蹭提高,即便是真遇到了平庸之輩,就沖著這份耗費半生以出仕報國的忠心癡念,對統治者而言也絕對是益大于弊的。

顧非熊,姑蘇人,顧況之子。來源/網絡
再往廣里論,科舉的初始內涵和憧憬,就杜絕了“年齡設限”之可能。于大部分出身貧寒的士子而言,或是想擺脫祖祖輩輩居于社會底層的現狀,或是滿腔熱血唯愿報君報國,苦讀以備科考都是他們的唯一選擇,看似曲折困苦的科考長路,卻是等級森嚴、階層固化的古代社會唯一的仁慈和博愛。這也就證明了,為何那么多士子會為半生難中的科考,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于端坐高位的統治者而言,或許有著諸多私心考慮,可他們最終的所思所想,多半也都落于兩個字——求才。就是沖著高效地選出真正有用的人才,他們才會拋棄已經成熟和便捷的察舉與中正制,非要硬生生地擯除已有勢力的阻礙,開掘出新的制度。當然,人才的選拔自然服務于統治,縱然諸多曲折變化,“選賢舉能”的追求卻始終高掛在歷朝歷代的治世指針上。只要是才,只要能干,年齡高低,又能有多大影響呢?
再者說,根據研究,在中華選官歷程中屹立一千多年的科舉制度,早就不止為寒門學子開辟入仕道路這么簡單,反而扎扎實實地影響了社會的讀書風尚。所謂“五尺童子恥不言文墨焉”,不夸張地說,正是“開科取士”這一招,把好多對前途無望的學子拉回了讀書修學的道途上,甚至清朝時,許多不滿清人統治甚至念及復辟的士者,看到科考這條路后,同樣參與其中,再度回歸清廷的懷抱。

古代科舉考試場所。來源/網絡
試問,對士子而言,有什么鼓勵能比親眼看到百歲老者仍然堅持考試,更加震撼和直接?對朝廷來說,有什么政令和號召,能比讓大家目及杵著拐杖、扶著曾孫的手來到考場的老士子,更能鼓舞向學?這也能解釋,為何面對連路都走不穩的考生,許多統治者選擇的不是不屑和驅逐,反而是重視和厚待。
相傳,明末耶穌會士來華,曾專門回歸介紹中國的考試;鴉片戰爭前后,一批英人曾將中國考試文獻帶回,從而仿效建立一種公職競爭的考試制度。
也許,被他們帶回國的,不僅是一種名為科舉的制度,更是來自東方的智慧、理想、抱負與浪漫。
編輯:紅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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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城鄉農科文化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