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雪濤曾被進行各種“歸類”:青年小說家、人大創造性寫作研究生班學員,還有近兩年被提及較多的“東北作家群”……這些身份定義了雙雪濤在一段時間的身份或者難以拋卻的經歷的印痕,但卻非常難框定他的寫作。沒有標簽代表著不被束縛,可以如雙雪濤所述“以無休止的好奇寫一切怪怪的東西”,但同時也造成沒有一個一以貫之的明晰的角度來進行把握,讓從小就被訓練著“提煉中心思想和把握寫作風格”的讀者們有些為難。
《平原上的摩西》奠定了雙雪濤較為偏好的一個寫作題材:兇殺與江湖,《獵人》中的《女兒》《起夜》《武術家》《楊廣義》都繼續著這一題材,似乎一個遠去的江湖、一段塵封的錯綜的故事能夠以時間感延宕出足夠豐富的空間讓作家去杜撰充滿意趣的人物、有悖常理的情節,甚至是完全拋卻合理性,寫外星人、寫影人、寫會說話的動物……而即便是相似的題材,也因為切入的角度不同和不時出現的魔幻的意象讓這些故事讀來充滿變化且不知所終。
雙雪濤的小說中始終沒有那種將一個故事一覽無余的快感,閱讀時常會感覺到挑戰讀者經驗的敘述的錯亂、不合常理的語言的機鋒、該嚴肅和哀傷時猛然冒出來的戲謔、意義不明的情節和戛然而止的結局……借用梁文道的一個評價,雙雪濤的小說更像是一個“裝置”,作者在其中進行著打破現實框架的實驗,而考驗的卻是與讀者的契約關系。
在雙雪濤的小說裝置中,最為重要的或許就是他曾談過的“趣味與想象力”,他說:“我想(在小說中)看見一點超越的東西,也就是小說家核心的東西,區別于其他寫作者的東西,也就是趣味和想象力。趣味不能是惡趣味,而想象力的來源是謙卑的觀察,虛心的體會,甚至是從身邊的人、親人、朋友、一面之緣的人,從沒謀面的陌生人身上學習,發現新的人的存在方式和細節,發現人性在各個境遇里的驚人的表現。”
雙雪濤以自己的想象力在小說中構建出魔幻的意象乃至是幻境,就像費里尼的電影里一個在午夜的羅馬游蕩的作家,在某一個轉彎突然就闖入到一個癲狂而神奇的非現實世界,就像《地球最后的夜晚》中羅紘武坐著滑索緩緩滑入墨綠色的詭秘的夢境,雙雪濤的小說中常有筆鋒一轉、一個魔幻世界突然降臨的時刻:從信封里飛出的帶有前世回憶的八哥;穿著一身西裝的尋找丟失的一句話的外星人從波光粼粼的湖里緩緩走出來;有形而無質、主人死后化成人形的影人在被念咒語后化作一縷飛煙、被人群的熱浪鼓到戲臺上;能把人一劈兩半的隱于人海的刀客的突然現身……
許多魔幻主義的作品常常是以魔幻來寫現實世界的荒誕、本質上要討論的或許是某段沉重的歷史與某種現實;有的魔幻主義的作品則是有意設置魔幻的布景,讓故事的主角走過虛假的場景而更能明白生活的真實,如村上春樹所說:“我的小說里的魔幻并不像馬爾克斯的作品一樣具備傳統意義上的文學性,我的小說則更加活生生、更加當代,涉及更多后現代的經驗。”雙雪濤的魔幻則更加淺嘗輒止,似乎并不關于深奧的精神世界和現代性、不關于歷史與人類命運,而只是他個人對自己精神領域可以抵達的位置的探求和對于小說這種文體表達空間的拓展。
雙雪濤的語言在不斷的建立——打破——再建立中形成奇異的跌宕,好像是他生怕某一種情緒過度的駐留,可能剛有一段對話讀者讀起來覺得悲從中來,接著的馬上就是調侃和戲謔,他幾乎所有的故事中都沒有能貫穿下來的情緒。
而我們也很難講一個圓融的、自洽的、感情豐沛而一致的故事和一個雙雪濤式的錯亂的、各種人物和意象進進出出、沒有統一的情緒的作品更接近于文學的真實。
讀雙雪濤的小說,讀者也總是需要多走那么一步:即永遠不要盲目相信自己一時一刻的感覺和信奉一個故事本就該是情節和邏輯明晰的,有時它可能只是作者的囈語和為無限趨近于小說文本的極限所做的嘗試。那么就放棄努力吧,放棄去附會他寫的是哪一個人群的苦難命運,放棄去研究他的小說多大程度上是他個人的經歷,一切表達都是值得懷疑的,文字呈現出的本身是一場幻境,最后我們能把握到或許只有某種延宕出的意韻和一些情感上的觸動。
之前他尚且在書的前言后記偶爾袒露自己的心緒,談經歷,談生命,談死亡,來北京幾年后的雙雪濤越發少地談自己,幾乎所有采訪中他的回復都很簡單,最近澎湃新聞也對雙雪濤進行了專訪。
雙雪濤
小說之外,文學之中
澎湃新聞:
這是你的第六本書,這本跟上一本的變化是很大的。《聾啞時代》是比較平實的筆觸,帶有一點魔幻色彩,后來的作品如《平原上的摩西》《飛行家》逐漸變得天馬行空,你會有意在寫作中調整寫作方向嗎?或者說是在哪一部作品開始,你發現了一個變更的契機,之后開始發散開來?
雙雪濤:
我沒有故意調整方向,我寫的還是自己認為有意義的東西。我認為小說本身具有很多的可能性,在小說里可操作的東西是很多的,這個文體本身也還有可以挖掘的地方。雖然小說發展有很長的歷史,許多偉大的作家已經創作出了精彩的作品,但是這個題材至今仍然擁有廣大的讀者本身就說明了它的活力。而這種活力就在于它內部可開掘的空間,我是一個比較喜歡“玩”的人,所以就一路寫到了這一本。
澎湃新聞:
你是從公務員中途轉向寫作,你覺得自己會受到一些寫作的體制規約的影響嗎?在人大寫作班經歷了相對系統的培訓后,你覺得這對于你的寫作有什么幫助嗎?
雙雪濤:
關系不是很大。這跟個人的性格有關,而與何時進入寫作關系不是很大。我的性格是比較偏向于喜歡各種嘗試的。這個寫作班主要是一種氛圍而不是某種訓練,大家在一起聊文學,其實主要不是談論具體的如何寫小說的問題,而是閑聊一些別的問題,營造出一種沉浸在文學中的感覺,是在小說之外,文學之中。
澎湃新聞:
有的小說家會有意遠離北上廣這種核心的圈子,他們比較依賴特定的環境。于你而言呢?
雙雪濤:
是的,每個作家都有他認為重要的東西。對于我來說,寫作和生活是相關的。目前來看,我在北京感覺還是比較平穩的。2015年我選擇來到北京就是覺得之前在沈陽有一些壓抑,我辭職幾年一直在專職寫作,需要一些新鮮的東西或新鮮的環境從各個層面去激發自己,如今看來,這個選擇對于我而言是一個幸運的決定。
有些沒有離開家的作家也寫得很好,來到北上廣的作家也有一些寫得不錯的,這不能一概而論。就像福克納一輩子不曾離開他的家鄉,而海明威就常常四處走動,但他們都是很好的作家。
澎湃新聞:
東北題材的作品相對有一種凜冽和荒蠻的感覺,比如你之前的作品《北方一片蒼茫》,里面有一些這種氣息。
雙雪濤:
我是比較感謝閱讀的。成長過程中我一直在通過閱讀進行自我教育,一方面是外部環境的影響,另一方面是一個屬于自己的秘密的精神世界,后者大部分是通過閱讀帶給我的。所以,我覺得不論是哪一本書,我不太在意外界所說的風物或是什么,但它確實是我這個小說中需要的,因為它訴說的東西和我想表達的那一代的東西是有關聯的。我覺得一些細節,比如江南的作家像是格非老師早年的小說中那種濕漉漉的感覺,這些都是為了內在的部分服務的。格非老師的作品中的引申寓意,后期表達時已經相當利落了。這是一個作家特別好的方面,你可以看到他在運用不同的方法去訴說他要表達的東西,隨著他的閱歷的變化而變化。
標簽與契約
澎湃新聞:
比如莫言已經做了很大的改變,但大家還是偏向于用“高密”這樣的標簽去指認他, 你覺得這樣會不會降低作家的區分度和辨識度?
雙雪濤:
第一,我確實沒有考慮過太多他人如何辨認我。其次,我不知道莫言怎么看,我覺得外界之前一度給一些作家冠以“先鋒作家”的名頭,這還是比較簡單的概況。“先鋒”本身帶有一定的試驗性,但這些作家隨著創作的成熟,慢慢就發生了變化,有了自己的代表作。這本質上還是作家與讀者、作家與批評家之間的關系的問題。所有的要面對公眾評價的職業其實都會被簡化,思考起來比較容易。有一些讀者習慣于用這種方式認識作者,其實每個作家、每個作品都是很不一樣的,包括莫言的很多作品,不能說全都是跟“高密”有關系的;還有余華的作品,也不能說每一部都是先鋒作品。還有一些國外的作家,比如一提到海明威總會跟“硬漢”聯系起來,其實海明威的很多作品都是很細膩的。這些東西都是呆板的印象。
如今,微博、朋友圈每天在生產大量的見解,這些見解如何迅速被人們了解,就是盡量用一種簡單直白的方式,你用的方式越是復雜,別人越無法理解。所以在這個時代,簡化他人、呆板化他人是比較方便的,也是大家愿意去做的。歸根結底就是大家吸收的新鮮知識太多了,需要用一種簡化的,標簽化的方式記在腦子里。
澎湃新聞:
你會被這套評價體系左右嗎? 它會反作用到你身上嗎?你是會吸取其中有用的地方還是去反抗它呢?
雙雪濤:
我是不太在意這些東西的。如果一個人特別愿意接受這種簡單的概括,他閱讀出的東西可能就會少一點;而那些愿意去思考的人,他閱讀所得的就多一點。包括我自己也是這樣,我在閱讀和吸收其他人的作品時,但凡有了先入為主的概念也會抑制我的吸收。我習慣把閱讀看作一種“信任”,不管你是誰,我都敞開我的懷抱去閱讀,去吸收。所以這個評價體系跟讀者的關系比較大,而我可能就按照自己的節奏去做吧。
澎湃新聞:
你說的要屏蔽掉先入為主的看法去看一個東西,可是如果是看一個文學作品呢?一部文學作品來到了我們面前,可能本身就帶著一些看法,或是因為它的名氣而為人所知,這個如何屏蔽掉?
雙雪濤:
確實現下情況如此,這就需要你通過自己的角度去看一本書。很多別人介紹的經典作品,我覺得他們看的和我看的并不是一本書。當下有很多書通過營銷來到你的面前,它的很多做工其實并沒有做好,包括一些西方的譯介作品,這些譯本中對這本書的概括其實都有問題。還有一些讓我意外的書,比如哈羅德·布魯姆的作品,黃燦然老師翻譯過他的《如何讀,為什么讀》,這個作者當然是非常著名的,但那本書給我一個錯誤的印象:教人如何閱讀的一本書。我本身是不太想讓別人指導我怎么閱讀的。后來我拿到了一本實體書翻閱了一下,發現它和我想的不一樣,原來是對經典作品的深入分析。它完全不是一個通俗讀物,反而很艱深。這一方面就是一些營銷手段給讀者造成了一定的閱讀障礙,另一方面就是一旦發現一本好書,會有一種樂趣在。
澎湃新聞:
但是當給朋友們推薦書的時候,大家也首先會問“這本書講了什么”,如果沒辦法概括,就很難讓人信服。中國讀者的閱讀習慣還是有待培養,大家太過于依賴中心思想的抓取了,你怎么看這個現象?
雙雪濤:
我覺得小說提供的不是知識,現在有很多知識付費的欄目,那些提供的是知識。我個人也做過小說課,在其中我會分享一些小說閱讀的經驗。但小說本身不是知識,它是一種作品,包含的是審美層面、精神層面、個性層面的很多東西。但是它不能指導人的具體行為,不是行為的種子。就像洗衣機洗衣服一樣,它不會針對一兩個污漬,而是比較全面的。所以小說也是這樣,它甚至不一定會讓你變好,有些很高級的小說極其黑暗,甚至會粉碎你已經建立的世界觀。但是仍然有很多的讀者愿意閱讀小說,我覺得可能是所謂的藝術本身的魅力,不是公用型的,不是有用的,是另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我寫小說的時候,是我生活中比較自由的時刻。我其實不愿意被束縛的很多。但在另一個層面,我是一個比較認真講故事的人。我有把某種東西傳達給別人的熱情,但是至于我如何去講述就是一個比較自由的層面了。所以我很難講這是不是我跟我的讀者建立的契約,契約本身可能就意味著一種對雙方的約束吧。但我還是覺得比較靈活一點會好一些。也許讀者會更迭變化,舊的讀者可能因為后來的預期不符而離開,新的讀者也可能會偶然地進來;有些人會覺得你不過爾爾,也有的讀者會有“竟然如此”的感覺,這樣也是很好的。
澎湃新聞:
之前也采訪過一些網絡寫手,他們的作品相對而言是被讀者所要求的。比如書中主人公的一些行為和后續小說的發展走向是由讀者決定的。
雙雪濤:
是的,我覺得這樣的契約就很細致了,甚至可以說是和讀者的共謀了。是讀者參與創作了。一些暢銷書作家可能會考慮,但是這也無可厚非吧。因為每個人寫東西都希望得到回報,這都可以理解。但不論是國內還是國外,總有一些作者在追求一些其他的事情吧。
《刺殺小說家》劇照,改編自雙雪濤同名小說
情節之外,敘述之中
澎湃新聞:
你的小說里隱含有一種“裝置”,構成這種“裝置”的有多個部分,比如一些嚴肅場合的話癆,可以談談構成這個小說中的“裝置”的部分嗎?
雙雪濤:
其實是因作品而異的。這種“裝置”可以說是一種結構性的東西。比如《女兒》這部作品中就很明顯。總體而言,我希望我的小說中可以有很多不同的聲音在里面。這些可能在長篇小說中提的比較多,像是一個復調的多聲部的小說;在短篇小說里有時也能嘗試一些。我之前寫過一個短篇叫《獵人》,講的是一個人要演一個電影,提到了臺詞之類的。其實我覺得,它是把幾個東西揉在一起,產生一些很有意思的東西。
澎湃新聞:
中國的傳統小說,像是《紅樓夢》就很講究“草蛇灰線,伏脈千里”,可能這是大部人的閱讀習慣。但你寫了很多,文學中稱之為“閑筆”的東西,它可能游離于整個的敘述,但是仍然在這個氛圍里,你覺得它承擔一些結構性的功能嗎?
雙雪濤:
其實我應該寫更多的所謂的“閑筆”,所謂的敘事上的、結構上的東西其實已經足夠多了,把一個故事推動下去不是唯一目標。前面埋下伏筆,后面產生呼應也不是唯一的敘述方法,還有很多講故事的方法。
澎湃新聞:
你嘗試過用小說來呈現電影中的某個畫面嗎??
雙雪濤:
沒有。因為電影有它自己的特長,是小說無法比的。比如電影《閃靈》中,尼克·杰克爾森從外面走進來,一邊是一個荒蕪的酒吧,里面充滿了人這樣一個鏡頭。這些東西是電影的東西。
澎湃新聞:
你提到有些東西是順理成章就流出來的,但有的東西就很難推。你覺得所謂的“難推”和“不難推”如何界定,思考的過程是怎樣的?
雙雪濤:
它需要調動的東西不一樣。這跟處理的題材有關系。比如《心臟》中比較難推的就是情感線,父子關系怎么處理。不是技巧層面的,而是能自然呈現多少內心積壓的情感。“蘋果”那個主要是時間的游走和跳躍。后者相對輕盈一些。
澎湃新聞:
我之前看到海明威最后的訪談,他曾說自己前一天晚上已經想好了第二天要寫什么,第二天醒來幾乎就是迫不及待起來完成。你寫小說也會這樣嗎?
雙雪濤:
我也有過這樣的體驗,這是很美好的,但不是每次都有。盡量不要寫到精疲力盡再停下來,還是要有一些余富。但每次都有余富其實不太容易。有時候一下就寫冒了,也有時候今天沒想好,第二天還得繼續想。海明威的故事流傳很廣,包括馬爾克斯都深受影響,他說要留點東西以便下次好開始。當然這是一個理想狀態了,這一招其實挺有用的,但確實不是每一次都能做到。
澎湃新聞:
之前你說到寫短篇小說是因為“雜志上好發”,現在是不是對于寫小說有更多的自覺了?
雙雪濤:
對,越來越喜歡了。對于我來說,寫一個一萬字的短篇我是很有激情的。第一,它不會讓我寫得很疲憊,幾天內就能寫好初稿,然后慢慢打磨。休息休息然后再拿出來看看。這種節奏我是很舒服的。短篇小說可以有這樣的來來回回的過程,浸泡晾干,再浸泡再晾干。另外,我自己也很愿意閱讀短篇,幾個小時就可以看完一個,你會得到一個完整的印象,這是很有成就感的。最后就是,短篇小說還是有一定的挑戰性,比如一萬字內你要表達些什么。它在不斷地刺激著我,也一直在牽引著我。
澎湃新聞:
你覺得對于你來說,寫小說真正重要的東西是什么?
雙雪濤:
重要的是我做出了一個原來世界上并沒有的東西,而且,我覺得還不丟人。
(編輯;紅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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