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前,許鞍華是怎么拍《半生緣》?的?

  來源:鳳凰讀書作者: 鄺保威2020-12-09
打印本文
核心提示:最近因選角飽受爭議的電視劇《情深緣起》,改編自張愛玲小說《半生緣》,曾經也有過不同版本的演繹。其中,1997年上映的許鞍華版同名電影,主演為吳倩蓮、黎明、梅艷芳、葛優、黃磊,被無數人奉為經典。
        最近因選角飽受爭議的電視劇《情深緣起》,改編自張愛玲小說《半生緣》,曾經也有過不同版本的演繹。其中,1997年上映的許鞍華版同名電影,主演為吳倩蓮、黎明、梅艷芳、葛優、黃磊,被無數人奉為經典。

本文為許鞍華講述改編、拍攝《半生緣》的經過,跟著她的回憶,走進當時的電影片場,或許能幫助我們為今天的影視改編問題找到一些答案,也對延續了幾十年的“張愛玲熱”有所思考。

1 田壯壯覺得《半生緣》應該拍電視劇,我就一直覺得這故事應拍電影。

我覺得張愛玲的哲學,她對人生的看法,體現得最詳細的是在《半生緣》。誤會、無奈、時間過去的感覺,這個小說實現得最好。而且,我覺得這個故事比較適合我拍,因為它比較樸素,不用靠一些很玄妙的視覺或者影像來表現效果,而是在人物關系上體現,我想會比較容易拍。

你看戲時,看人物一定好過看感覺,如果是一種氣氛、情調的話,你就很難體現,但如果通過情節、人物交代,就比較容易體現,比較實在。譬如我講《傾城之戀》,最大感覺就是因為一個城市傾覆,因而成全一對狗男女,這一點要文字才能交代,你怎么拍?拍不到,最多拍一邊打仗一邊戀愛,其實那個背景,反諷意味難以表現,是文字領域,是一個概念?!栋肷墶分v兩個人沒緣分,十幾年來來去去始終都不可以一起,你可以通過情節看得到,體現得到。

我希望拍到兩個主角的戀愛關系,蕩氣回腸,還有整體上有個主題,是時間的過去。觀眾感覺到這兩點就OK,這也是這個戲本身的要求,令觀眾能從完整的劇情發展領會到這兩點。

《半生緣(1997)》中的顧曼楨、許世鈞

《半生緣(1997)》中的顧曼楨、許世鈞

我是在1983、1984年,第一次想過拍《半生緣》,那時我看很多張愛玲小說,覺得很好看,看到《半生緣》覺得這個故事特別吸引我。但1983、1984年不能上大陸拍實景。《半生緣》涉及很多弄堂、街景,如果沒實景,只拍搭景,我會覺得很可惜,或者根本是不能成立,所以就決定拍《傾城之戀》。

我過后那十年,就時時刻刻都有個念頭想拍《半生緣》,但經過《傾城之戀》之后,找資金就更加困難,因為《傾城之戀》(拍得)不是很成功,人們聽到張愛玲都暈倒。

20年前,許鞍華是怎么拍《半生緣》?的?

《傾城之戀(1984)》中的白流蘇、范柳原

我一直到1992年,都念念不忘想拍《半生緣》,當時可以回大陸拍實景,但同時期那些實景都改建,安裝了很多空調,比十年前更加難拍。那幾年,我一直都想不通怎樣去拍這部戲,所以沒有很急去找老板,就算找到老板,臨門一腳可能因為預算談不定,可能大家不同意主演的人選,我也沒強求。

1992年,有一次差不多拍得成,已經寫了個故事,也勉強有些錢的時候,田壯壯想拍電視劇,叫我拍電影他就拍電視劇,我沒有贊成這個想法,覺得田壯壯拍,我就不用拍啦,而且他的條件好像比較現成,他覺得《半生緣》應該拍電視劇,我就一直覺得這故事應拍電影,可能因為我不曉得拍電視劇??傊?,最后又放棄了計劃。

2 我不可以將曼楨寫得太善良、太被動,我也要將祝鴻才寫得較像個人。

1996年,突然杜又陵同我講,如果我想拍《半生緣》,大陸方面可以找三百萬,香港可以再找六百萬,九百萬的資金足夠拍得成嗎?我說九百萬一定拍不了,起碼要一千萬,大約一千兩百萬。結果找到的預算有一千一百萬,就是大陸三百萬,香港六百萬,加上臺灣賣埠兩百萬(賣埠:指影音類制品的發行和銷售)。

同時,這套戲的拍法自己開始有個比較具體的想法,思想上解決了部分問題。我一直覺得《半生緣》不倫不類,不像藝術電影,又不像流行電影,因為這個故事本身很通俗煽情,但那個調子又很沉郁和很平。到了影展人們嫌你太煽情太戲劇化,上映了人們一看到是上海40年代的戲已經暈倒,我知道困難所在。我要籌集到一千多萬才拍成這部戲,就算不向老板解釋,也要同自己解釋,究竟這個投資成不成立,有沒有可能回本。最后,我想通了那個狀況,就是可以將這套戲的矛盾變成特色,也不知自己可否做得到,總之結果就拍了。

《半生緣》小說篇幅很大。故事主要有幾個家庭:沈世鈞家庭、曼楨家庭、叔惠家庭。每個家庭都有很多老人。那本書用很多筆墨描寫老人家的心情,他們怎樣控制年輕男女的命運,他們的心理、生活細節等,這些觀眾就一定沒興趣看,所以可以刪去小說內容三分之一。

這小說的高潮是十四年后曼楨和世鈞相見。他們分開后的十四年可以大刀闊斧,本書后面有三分之一寫曼楨嫁祝鴻才之后十幾年的生活,全部都刪去,因為那些只是長篇小說的敘事。我們再分析下結構,很奇怪,前面拍得很仔細,一分開就變蒙太奇,反而符合故事講時間的感覺:如果是重要的話,會每一刻都記得,時間就好像可以拉長;不珍貴的瞬間就忘記得一干二凈。電影本身就是可以表現這個概念的最佳語言。電視劇不可以由頭到尾看一次,你還要分開一集一集來看,于是就沒時間這個觀念,但你在電影里就可以用蒙太奇去直接表現這個想法。

20年前,許鞍華是怎么拍《半生緣》?的?

《半生緣(1997)》劇照

我做得不是很成功,但是基本上這個概念都有貫徹執行,就是前面的戲,如世鈞和曼楨吃飯,我拍成很長,后來剪得比較短,因為太悶,但是到了后段就越剪越快。

用電影媒介的潛力去講小說想講的,然后變成一個形式,我覺得這個點子很好,我就是想通這個點子,決定可以做一做,因為我可以在藝術范疇內有所交代。因為如果我拍這套戲一味煽情,又強奸又陷害,參展的話真是無言以對,我不可以交代為什么拍這個情節劇,有人說不可以拍情節劇,而是你要在電影這個媒介內有實驗,才可以有所交代。

我覺得這個可以交代,用這個形式去拍這個故事,到現在我都覺得可以成立。票房方面我也要考慮。我覺得這些煽情故事什么時候都通,但要讓這個煽情故事煽得起現代人的情感,你就要改動一下原著小說。

第一,角色的性格,我不可以將曼楨寫得太善良、太被動。她嫁不成世鈞,我要寫成是因為她姐姐的緣故,她自己內心有懷疑,對所有男人亦如是,我不可以當她本來很好,被人拆散,這就太過情節劇,人們也覺得不好看。

祝鴻才在小說里太壞,我也要將他寫得較像個人,善惡的分野不要搞得太清楚,總之不可以寫好人寫得現代觀眾沒人信,壞人也不可以壞得現代觀眾不會信。我覺得如果這故事讓觀眾可以投入,票房就不會全軍覆沒。

第二,我要找適合的演員去做,這個戲我們負擔不起太多大明星。投資公司都只要求找來吳倩蓮同黎明,讓這套戲可以賣埠,就肯放手讓我拍。事后我自己覺得,如果找到梅艷芳會很理想,主要是我的情結,覺得兩姊妹很重要,要找一個很有分量的演員。我后來也找來葛優。

20年前,許鞍華是怎么拍《半生緣》?的?

《半生緣(1997)》中的顧曼璐、祝鴻才

3 我希望把上海這地方,拍得比較自然,不要再拍一個很燈紅酒綠的上海。

這套戲到目前為止是我在概念上可以交代的戲。我想通了概念才去拍。有很多戲我沒想通就去拍:一方面,我沒想通戲想怎么樣;另一方面,我沒想通戲怎樣才能收回成本。這套戲我至少可以有所交代,其他戲就很難講。

其實很多事,尤其是收成部分,并非導演的責任,除非導演是老板。這是制片人的責任,他要想到這個戲怎么樣怎么樣……才去找導演藝術上執行這個戲。這次我必須要顧慮收成,因為是我發起這個項目。

《半生緣》的篇幅要砍,人物要改,還有對白問題,這些在《傾城之戀》都遇到過的。幸好《半生緣》文藝腔的對白不多,說話內容都比較生活化。起初有人問,為什么《半生緣》沒全部用上海話拍攝?如果拍普通話,我們也有問題,演員口音全部不同,就算他們同一家人的口音也有出入,好大的麻煩,如果他們并非一家人就沒問題,因為上海華洋雜處,各處各省的人都有。

另一方面,我一定要把《半生緣》的背景時代放在上海那個時期,否則很多人物關系根本不能成立。但同時我又不想讓人覺得那個時代很懷舊、仿古,或者刻意經營,重現當時上海的感覺,而是想拍到一個氛圍,令你想象到是任何地方都行。這是一個矛盾,究竟怎么做?我要讓這個地方有氛圍,但又不可以刻意地“上?!?。

再講40年代,會有什么新意,讓他們覺得這個戲好看?比如說我們去外國市場,究竟這套戲哪些地方吸引觀眾呢?我自己想到就是香港觀眾一直看的上海片都是燈紅酒綠,有大上海的感覺。這次,我希望把上海這地方,拍得美感比較自然,帶出一個城市開始發展的感覺,譬如工廠區、爛地、半郊區的上海,不要再拍一個很燈紅酒綠的上海。

20年前,許鞍華是怎么拍《半生緣》?的?

《半生緣(1997)》劇照

對于外國觀眾,他們不懂張愛玲,所以要考慮他們會覺得什么地方好看。如果我說懷舊,他們根本不知道我們現在的生活方式,怎會懷舊?所以行不通。究竟哪些地方吸引他們呢?當然希望那個愛情故事吸引他們。

我覺得感情,尤其是愛情,任何時候都能感動人。如果你去講兩性開始交往,雖然會比較快,比較瀟灑,但那個過程一樣,沒特別不同之處。跟著講的發展關系,人們可能有不同的看法,可能會趕緊去結婚,但感情一定會這樣子發展下去,任何時候都如此。

4

戲中姐姐陷害妹妹,

做得太過分,很難讓觀眾信服。

我在構思時,知道這個故事一定要講得有緊迫感。我要跟著故事節奏去推動,不可能依書直說的無節奏方法。我拍攝時,當自己好像沒看過這本書,重新講過這個故事。我盡量一邊講故事一邊布下懸疑,同時要搞些意外給那些看過小說的人,有些依原著,有些不依,觀眾不知道何時依原著。這個故事我很想拍,很有感覺,所以我就拍自己的感覺出來,沒說船頭怕鬼,船尾怕賊,又怕看過的人怎么看,影評人怎么看,觀眾怎么看,什么都怕就沒得拍。

起初編劇是蕭矛。我看過他一些作品,如《藍風箏》,1992年在北京遇到他,他已經說很喜歡《半生緣》。在1992年也找過劉恒寫這個故事,寫完拿出去賣,找資金。但劉恒自己并不喜歡這部小說,說這部小說看來看去都覺得很怪。我明白他的意思,因為這個小說形式不好,可能因為每天連載的關系,總之張愛玲喜歡就寫到很長,所以結構不太理想,至少《半生緣》不符合劇本的結構,只能說是一個小說的結構。

小說里面有很多大問題,譬如說強奸,現代觀眾看一個良家婦女被人強奸會覺得很奇怪,強奸這回事在畫面上又很難表達。戲中姐姐陷害妹妹,做得太過分,我也覺得很難以置信,很難讓觀眾信服,這些全部都是問題。令劇情峰回路轉的完全是人為因素,而非一種比較高級的命運悲劇,我沒辦法去扭轉這點,完全是肥皂劇的格局,劉恒覺得不好整得祝鴻才太壞,一個主要演員好像樣板戲一樣,真是很有問題,他不太喜歡。

20年前,許鞍華是怎么拍《半生緣》?的?

《半生緣(1997)》劇照

我找蕭矛時,很想同他溝通,他怎樣看這部小說。內地編劇文字水平很高,他看完之后馬上寫,抽出部分內容寫成四十幾頁,我們后來再寫過三稿。但我同他都覺得始終走不出小說,走不出改編,沒辦法去重新組織,使得那個結構可以讓沒看過書的人都看得明白。他很難整得成,寫到第三稿就投降。

之前陳健忠打過電話給我,他知道我拍《半生緣》,說很喜歡這部小說,想試著寫一下。陳健忠加插很多旁白,解決了很多要交代的情節,他同時大幅度刪去很多場面,譬如世鈞去南京三次,他就將兩次合成一次寫,第二次完全沒交代,變了很多。很多場景,原來在小說里有內心戲,譬如講他們吃飯,只是寫他們閑談普通生活的說話內容,然后描寫他們的心情,但是你在戲中不能看到他們的心情,心情不是戲,我們一定要找件事去表達,變成一場戲,陳健忠就做得到。

5 這個行業面臨太多問題,人們都不能夠靜心好好拍戲。

香港編劇比較服從電影的必然性。第一,他會覺得戲一定不可以悶,如果戲沒事發生他們會喊悶。第二,怎樣講求藝術都不能搞到戲不明所以,這個比較重要。 大陸的編劇比較重藝術性,他們很少會想觀眾的看法,香港編劇則會往這里加些許效果,那里留些許懸疑,讓觀眾覺得結局比較好看,比較容易明白,也就是他們比較注意照顧市場。

這樣有好處,也有壞處。 內地編劇就比較喜歡獨立去寫,談完他就自己埋頭做分場,不會逐場逐場同你談,有反饋,好過導演由頭到尾坐著不動,到拍戲時導演都睡著了。

20年前,許鞍華是怎么拍《半生緣》?的?

許鞍華

導演無須由頭跟到尾,這套多少已經過時,現在拍戲應該由每個部門自己負責,然后交流,好過由頭到尾有個家長,逐個細節管住。 以前有以前的必然性,以前有一套做事方式,那是時勢逼出來的,可能因為其他輔助部門不成熟。 但現在你要適應當前的時勢,懂得利用這個時勢里最好的東西,既然有這樣的人才,又何必自己煩。 你一定不會是一個比藝術指導更好的藝術指導,你也不會是一個比攝影師更好的攝影師,導演也沒本事做燈光比燈光師好,因為行業發展使每一個部門都越來越復雜,要求高,你只要懂得足夠的皮毛同其他人溝通,他們知道你的要求就行。 這個行業面臨太多問題,很難做成事,人們都不能夠靜心好好拍戲。

現在一般戲的拍攝周期是沒可能拍到好戲。譬如你沒有劇本,手里有兩個演員就說開戲,最多只有一個月籌備,拍二十天,然后一兩個禮拜做完后期,這樣怎么有可能會拍出好戲?沒可能。 因為講專業就需要時間,你換一盞燈都要幾分鐘啦,到了現場覺得燈要換,但又沒得換,由頭到尾都如此,那算什么拍戲?

我覺得導演要注意整個戲的形式和觀感,就是應該搞好整套東西,包括注重演員之間的交流、情緒等。

20年前,許鞍華是怎么拍《半生緣》的?

《半生緣》拍了三個多月,不算很久,最多是超出十天。我們預計1月初拍完,但因為這期間演員的檔期無法遷就??傊齻€月拍這個戲是足夠的,差不多五十組。

我們所有的問題都在于資金不足,我也很明白。我之前說九百萬沒可能,其實有一千兩百萬也不夠,尤其有這個演員陣容,應該要一千七百萬才拍得好。但是我很多時候答應的預算都低于我所需要的,為什么?因為我至少應該拍同步錄音,沒拍成同步,所以就七百萬,如果我沒有壓縮成本和人討價還價,根本就開不成戲。

我同很多行內人講,自己都不想做,主要因為我總是低于標準拍片,也就是低于我自己的要求,自己要求的其實從來都沒做到過。這樣子,我為什么要做呢?為的是希望有一天,有一個突破性成功之后,我可以要求自己的條件,也許我永遠做不到咯!但我仍有這個希望。

我不可以抱怨,推說預算不足,做得不夠,賴東賴西,因為一開始我就已經認同,預算一定不足夠,唯有希望自己少收,或者演員少收片酬,總之有些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可以補救這套戲技術上的不足。成天都抱這個希望、奢望,這些事不是沒有可能發生的。

我們拍攝天數足夠,又拍到同步錄音,后期時間又足夠。時間拉長用,其實是我們員工的損失,譬如我自動多做半年,沒錢收的,再拉上很多人都沒錢收。譬如那個音效師在大陸,他有收入。這些是我們自己肯貼出來的,半年我最少可以賺十萬吧?其他工作我也在做,所有都放下來做《半生緣》,都是自己愿意的。另外,之前的制作很多人都收得便宜,演員收得便宜,工作人員工錢也偏低。

6 我希望《半生緣》擺脫典型,當作是拍攝日常生活。

之前講過人人都對40年代上海有個概念,有很多是來自港產片、電視劇集,很多時候就是外灘、夜總會、妓院、弄堂等。我們仍然保留弄堂,但是又拍工廠、市郊,想表現當時40年代的那種現實感,一種正在開發的城市感覺,反而沒拍那些十里洋場,因為一般上海小市民根本不會時常上夜總會。

20年前,許鞍華是怎么拍《半生緣》?的?

《半生緣(1997)》劇照

我希望《半生緣》擺脫典型,當作是拍攝日常生活,事實上,這個作品本身已經有很多細節和現實描寫,無須再搞東搞西。

現實其實是很有疑義的。每個人,就算在40年代上海生活過的,他們記得的上海都是自己見到的上海。我同好多上海人談,每個人的上海都不同,因為他們的生活范圍不同,所以主觀感受都不同,根本上,很難說什么叫作上海。

我覺得考究是必要的,至少不能穿幫。你一定要有個界線分清楚,有些事不可以做。譬如講對白,“博懵”這個詞就不能出現。但有很多是兩可的,以前會講現在一樣會講,我們就可以用。就如我問人40年代上海的電車里面有沒有日光燈,也就是光管,他們說有,不過電車車廂沒光管。但因為布光上有需要也為了好看,加上我們希望把那個氛圍做得冷冷清清,所以我們就在電車里整光管。如果當時40年代沒有光管,我們就不敢亂做,但因為40年代上海有光管,所以我們決定用。

《半生緣》的色調比較自然,有一個特別的調子,我這樣做并非因為覺得以前拍舊上海的戲不好,只覺得需要有新鮮感,我要再拍另一套,就要有所不同,否則觀眾會覺得好像看一套舊戲一樣。

在拍攝方面,我是全部盯著演員怎么做,自然就拍攝下來??傊?,按照他們的動作,應該怎么拍就怎么拍,絕對沒有先想著一定要長鏡頭、短鏡頭,或者定好攝影機運動。我覺得只要舒服,覺得那場戲應該用這個方法拍,就順著去拍。我純粹抓住戲每一段的重心,不拘泥于拍攝方法。

這個戲的拍法必須簡單明朗,因為故事復雜,一定不能再亂折騰。我不可以搞得很隱晦、很難懂,無緣無故整個特寫,總之,一定要拍得簡單,越清楚快捷交代越好?!栋肷墶逢懤m出場已經有三對男女,跟著三個家庭,我要在兩個鐘頭內,交代他們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并不容易,單單交代都要半個鐘頭,然后才等這班人發展,所以我覺得應該盡快入戲,盡快交代兩個人之間的關系會比較好。

這次用的鏡頭比較少,但并非刻意,我一向都不太喜歡太多鏡頭,或者鏡頭很碎。我的拍攝方式不算很標準化,一切視乎情況,會拍主鏡頭,如果特寫重要,會先拍特寫,很多時候場景本身已經限制拍法。

我拍戲時,永遠都是一個房一個廳,四四方方一間屋,曼璐家里也一樣,進去四四方方一間屋、一張床。哇,你真是沒辦法,角色不是圍著臺子吃飯,就是睡覺,你說怎么拍才好看,唯有好好地拍人物,好好拍他們之間的關系。那個景本身完全沒動感,我拍到中間頭都大了,一進去又是一個房一個廳,廳里有張沙發,除了拍過肩鏡頭沒有什么辦法。

20年前,許鞍華是怎么拍《半生緣》?的?

《半生緣(1997)》劇照

7 張愛玲小說你只可以改編,不可以借題發揮。

我希望自己對這套戲不要期望太高,就當是一份工作,盡量好好地做。我覺得如果一開始有過高期望,希望這套戲有異乎尋常的成就,就多數失望,但如果我老老實實去做,這套戲就可能很好。你整天吹牛講要突破,要怎么樣怎么樣,喊口號什么時候都沒用,包括拍戲,所以對自己不可以喊口號。

很多人總是覺得,你醞釀很久,花了好多時間去搞戲,就一定會得到值回票價的成就。這個世界是完全不均等的,有很多時候你可以一下子拍套戲出來很不錯,也有很多時候你投入很多時間,又未必好的。但我成天都自圓其說,譬如我拍了二十多年戲,沒有撈到什么,包括國際獎項,到底自己是否甘心呢?我是否付出很多,得到很少,覺得很不值呢?但你既然入了這一行,做這工作,應該不計代價。你有得做已經是很好的事,不可以成天算這算那,只用一個月時間去做就要得到回報,不如去打劫啦,你五分鐘之內就可以發一筆橫財!這種算法不是拍電影的尺度。其實會有人可以收回投資,有人沒得收。我覺得你只要覺得值得就行,其他人可以覺得你愚蠢。

我不想再拍預算緊張的文藝片,現在就正在談一個鬼故事,為生活也要拍這些戲。我計算好,老板出六七百萬,拍完一年半載之后,再去找投資,拍我想拍的戲。我有些厭倦這種生活,搞到占住我的時間,真是悶死了,不想花時間累人累己,去拍一套自己不想拍的戲,但是你又怎么可以奢望永遠都拍到你想拍的戲呢?

老實講,《阿金》并非我原創想拍的戲,但也要拍,因為拍完《女人,四十?!分蠼o我的項目,最好的是《阿金》。我又想同楊紫瓊合作,但想同她合作,并不構成拍這套戲的原因。

《女人,四十?!肺乙蚕肱模患啊栋肷墶纺敲聪肱?。

張愛玲小說你只可以改編,不可以借題發揮。你可以找部二流小說或像故事梗概的小說,用它們的情節,然后去創造你想創造的,但張愛玲很注重細節,她的視覺很精確,你沒可能說拍張愛玲,又用她的故事拍第二種主題,因為她小說的情節不允許。

*本文轉載自“復旦大學出版社”公眾號。篇幅所限,有刪減。

《許鞍華說許鞍華》 作者: 鄺保威 復旦大學出版社
                                    責任編輯:紅研


20年前,許鞍華是怎么拍《半生緣》?的?

好消息2020全國素質教育新課堂教研成果評選快結束了,主要有論文、課件、微課教案評選等。同時開展第十三屆正心杯全國校園科幻寫作繪畫大賽。主辦單位:《科學導報·今日文教》編輯部、中國中小學教育藝術教與學研究中心、《作家報社》、北京正念正心國學文化研究院、中華文教網等。咨詢電話;010-89456159 微信:15011204522  QQ1062421792 。


 
[責任編輯: 315xwsy_susan]

免責聲明:

1、本網內容凡注明"來源:記者攝影家網"的所有文字、圖片和音視頻資料,版權均屬記者攝影家網所有,轉載、下載須通知本網授權,不得商用,在轉載時必須注明"稿件來源:記者攝影家網",違者本網將依法追究責任。
2、本文系本網編輯轉載,轉載出于研究學習之目的,為北京正念正心國學文化研究院藝術學研究、宗教學研究、教育學研究、文學研究、新聞學與傳播學研究、考古學研究的研究員研究學習,并不代表本網贊同其觀點和對其真實性負責。
3、如涉及作品、圖片等內容、版權和其它問題,請作者看到后一周內來電或來函聯系刪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