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辭退"的蠶桑員:30年后,老書記承認是自己"放了"人

  來源:鳳凰網石愛華2017-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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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提示:30年后一次偶然的機會,代忠找到周茂生"對峙",卻從周茂生嘴里得到了完全不一樣的說法,周茂生改口說,當年并沒有"放人"的紅頭文件,代忠離開之前,也已經轉為了"土管員",是自己"放了"代忠。

△四處尋找"證人"的代忠,黑色挎包里常年裝著4瓶礦泉水在路上喝

與老領導時隔30年的兩次談話,讓代忠的整個人"魔怔"了。

1987年4月的一個傍晚,30歲的代忠,在其工作的達州市渠縣青龍鄉蠶桑站宿舍門口與時任青龍鄉書記周茂生碰上了。

這次不經意的偶遇,周茂生對代忠工作變動做了口頭通知,"代忠,你的用人單位有紅頭文件把你放了,你必須堅決回家"。代忠提出要看看紅頭文件,卻被拒絕了。

因為鄉書記的這句話,代忠結束了讓村民羨慕的蠶桑站農業技術員的工作,回家種地。之后的30年,除了當農民,代忠在東莞的玩具廠做過計件工人,給廣州的老板養過豬,也在廣東的建筑工地上搬過磚。當年同為農業技術員的一些人早已經轉為事業單位的正式員工,失去工作這件事讓代忠心耿耿于懷。

30年后一次偶然的機會,代忠找到周茂生"對峙",卻從周茂生嘴里得到了完全不一樣的說法,周茂生改口說,當年并沒有"放人"的紅頭文件,代忠離開之前,也已經轉為了"土管員",是自己"放了"代忠。

如果說30年前周茂生的一段話改變了代忠的人生走向,30年后的這次"改口"就像一道難以撕下符咒,讓代忠陷入一種及其痛苦的境地,仿佛自己是壓在五指山下猴子,翻身不得,委屈至極。

△說明當時情況的證明,有老書記周茂生的簽字和按下的手印

蠶桑員

"八十年代那會兒,渠縣的青龍鄉漫山遍野都是桑樹,我們鄉是蠶桑生產的基地鄉",時任青龍鄉副鄉長的張天權如今已經65歲,當年主管農業工作的他對上世紀八十年代初的蠶桑事業和代忠這個人都印象深刻。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蠶桑業是達州渠縣青龍鄉的支柱產業。張天權記得,全鄉約有5300農戶,其中1200戶養蠶,春夏兩季需要育蠶1800張(蠶卵的單位按照張來算,每張蠶卵紙上有幾千個蠶卵),代忠就是在這個時代背景下當了蠶桑員。

1983年,代忠是鄉里位數不多的老高中生之一,恢復高考后,代忠也未能考上大學,一直在家里務農。直到鄉里組織考取農業技術員,代忠又迎來了一次改變命運的機會。

他記憶里,全鄉一共有約150位老高中生參加農業技術員的考試,據他所知最后青龍鄉只有包括他在內的3人通過農業局組織的這次選拔,但在農業局里,現在已經無法查找到那次考試的資料。

考試通過之后,代忠被分到的了農業局下屬的青龍鄉蠶桑站工作。代忠工作的主要地點是在"共育室"負責把蠶卵孵化成"蠶寶寶"。代忠記得,自己那時候的工資是40塊錢,農業局和蠶桑站各出一半。他的檔案里,一張蠶桑站雇請輔導員花名冊,佐證了他的部分說法,聘用人員"代忠"一欄上面記著,其雇請時間是1983年11月,工資20元由農業局支付,那會兒沒有銀行卡,也沒有存折,代忠記得,工資都是縣里層層托人送到他手里。

當了蠶桑員,代忠告別了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蠶桑站與鄉政府不遠,育蠶的季節過去,代忠就去鄉政府坐班,跟鄉上的干部一起到村里工作,有時候指導村民插秧,有時也協調村民的關系。

時任副鄉長的張天權常常和代忠一起下鄉,有時候徒步一走就是一天"代忠的技術還是很硬的,那蠶卵要是育不出蠶他是要負責任的,馬虎不得"。每年淡季,代忠也會到縣里接受專業培訓。

1984年,陳美華那年才十四五歲,曾在蠶桑站打工的她也對代忠有印象,她是在田里干農活時被代忠喊去蠶桑站幫忙的"他那時候看我們小孩干農活辛苦,到育小蠶的季節就讓我們去共育室幫忙,一天能賺一塊錢"。陳美華的經歷也印證了代忠在蠶桑站工作的狀態,"他是技術員,我們去了他教我們怎么選桑葉,怎么切碎喂蠶,他對我們孩子都很好"。

陳美華不僅學會了怎么養蠶,還在代忠那里學會有規律的插秧,家里的稻子增產了不少。

"放人"

代忠認為自己在蠶桑站的這段時間工作認真,雖然是蠶桑站的技術員,也沒少在鄉里幫忙,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被"放人"。不過,1987年時,青龍鄉的蠶桑事業已經開始走下坡路,代忠有印象,蠶桑站的站長也曾跟他說過擔心工資發不出的事情。

1987年4月的一個傍晚,代忠剛剛忙完春季的育蠶工作,在蠶桑站宿舍門口與時任青龍鄉書記周茂生碰上了。"他說代忠,你的用人單位有紅頭文件,要求放人,必須堅決回家",代忠說,當時自己傻了眼,但也沒忘了問周茂生要紅頭文件看一眼,卻被周茂生拒絕了,所謂"放人"的理由,代忠當時也沒搞清楚。

當年主管農業的副鄉長張天權也搞不清楚代忠為什么會走人,"理論上鄉里面放人是要集體開會討論的",張天權解釋,書記的話最頂用,他說放人,那誰也沒什么話說。張天權也是事后才知道代忠離開蠶桑站的。代忠走了,共育室孵化蠶寶寶的任務就交給了原來給代忠幫忙的人來做,到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中期,蠶桑站也開始衰敗,沒幾年就關停了,人們也開始離開村中,到外面打工。

30多年以后,代忠也是從周茂生口中得知,早在1986年,農業局曾下發過一個通知,由于一些產業的經營狀況不好,將一些崗位的員工流轉到其他領域上班。代忠也查到了周茂生跟他提起過的這個通知,里面提到渠縣一共有37個流轉名額,但并沒有具體名單,已經無從查證這37人中是否包括代忠。

△在家中做飯的代忠。30年前的"放人",讓他的人生走上了另一條路

打工

代忠今年剛滿60歲,頭發已經全白,比實際年齡看起來要老。第一次見到他是在渠縣城內的老樓廚房里,"滋啦滋啦"地炸幾塊豆腐,為孫子孫女準備晚飯。這套縣城內的三居室,是他和老婆以及兩個孩子,一家四口打工賺下的唯一財產。

上世紀九十年代初,當青龍鄉的農民放棄養蠶,開始涌入城市打工的時候,回家務農的代忠迫于生計,也和妻子到廣東一帶開始打工生活,"我那個時候是什么臟什么累就干什么",說道這些,代忠用手抹了一把眼睛。

在廣東打工是從玩具廠開始的,廠里很熱,氣味也很大,每天的工錢按件計費,只有八九塊錢,"這樣的工作,還是我老婆找熟人把我送進來的"。代忠發現,做苦力比較有賺頭,他于是和老婆商量,放棄玩具廠的工作到工地去當小工。

一家在外打工的這段時間,青龍鄉的老房子也因常年沒人打理不成樣子,屋脊也塌了下來,早不具備住人的條件,埋在老宅下面的有兩樣東西讓代忠最心疼,一個是他和老婆的結婚證,另一個就是當年當農業技術員的工作證。

老房破敗之后,代忠和老婆、孩子們商量,一起出錢買下現在的這個住處。2000年后,家里有了第三代,他和老婆的任務便是回家帶孫子。為了維持生計,他和老婆"白班"和"夜班"分工。白天他出去做小工賺錢,老婆照顧孫子,晚上老婆擺地攤,他來照顧孩子。

孫子孫女更大一些,他留守在渠縣照顧孫子和孫女上學,老伴和孩子們依舊在廣東打工。

一轉眼,代忠的孫女上了高中,她最近發現爺爺談吐有些奇怪,總說起當年蠶桑站的事,她向父母轉述爺爺的情況,爸媽只囑咐她好好學習。

畫押

代忠的家離青龍鄉老書記周茂生的家并不遠,在渠縣的四合街菜市場兩人偶爾還會打個照面。代忠潛意識里總覺得周茂生和自己的關系有些微妙。每次見面,代忠還是習慣叫周茂生"周書記",但他承認每次打過招呼,心里都"別扭"的很。

2016年,代忠從朋友口中得知,曾經在鄉里工作過的人也許有補繳社保的機會,為辦社保,代忠才決定去檔案局查詢自己的資料,這讓他想起來當年被解聘時候的"紅頭文件"。幾經查找,代忠并沒有見到所謂的紅頭文件,這個疑問促成了代忠和周茂生的第二次對話。

代忠找到周茂生時,老書記已經是一個胃癌的患者,2017年4月,代忠在周茂生的小區里當面詢問是否存在"放人"的紅頭文件。75歲的周茂生沒有太多躲閃,承認沒有紅頭文件,并告知代忠早在解聘之前就轉成了"土地管理員"。

這番話讓代忠備受刺激,"感覺自己這輩子真太冤枉了,如果上邊沒放人,那我應該恢復職務"。自此代忠陷入到自己的這個邏輯當中,他認為農業局應該恢復其職位,還其公道。他翻遍檔案,尋訪舊時的領導同事,試圖證明自己工作的兢兢業業以及"被解聘"是被周茂生冤枉的。

他兩次找到周茂生,說服"周書記"證明在解聘自己的過程中存在問題,周茂生在證明上簽了字,按了手印。代忠甚至還在檔案局查到一份"代忠1997年在文體局轉為干部的證明。

農業局調查后給予的回復,與代忠的邏輯并不一致。在農業局的記錄里,代忠只是一個在1987年離職的臨聘人員,文體局轉為干部的代忠只是同名同姓的另一個人,年齡相差了十多歲。

農業局蠶桑管理中心的一位負責人向深一度(ID:intodeepthoughts)記者出示了一份1989年渠縣蠶桑員統計名單,因為代忠1987年就離開蠶桑站,所以官方1989統計的花名冊里已經沒有代忠。代忠的檔案里未能查詢到1983年聘用的證明,這位負責人出示了一份1988年聘用蠶桑員的說明,上面注明這些蠶桑員屬于"一年一聘的臨時聘用人員",以此也可以佐證,代忠當年也是臨聘人員。

農業局人事部門的工作人員透露,代忠的檔案里既沒有招聘的表格也沒有離職證明和離職的原因,一些臨聘的人員雖然是農業局最初聘用的,但管理上都是由鄉里決定,在當時人事檔案管理"混亂"的年代,代忠確實很難查證自己到底是"從哪里來,到哪里去",代忠想要復職的想法沒有依據。

△法律書籍被代忠批畫的朱墨琳瑯

后半生

代忠的黑色大挎包里裝著4瓶礦泉水,一包牛奶,四根香蕉,出門尋找"證人"的時候他總是這身行頭,累了就坐在路邊的陰涼里歇一歇。為了找回30年前丟掉的工作,代忠還花了100塊錢,從書店買了一本《新編中華人民共和國常用法律法規全書》,整本書被他用紅、黃、綠色的水筆標注的滿滿當當,他也想過通過法律尋找依據。

7月25日,深一度(ID:intodeepthoughts)記者在家中也見到了周茂生。因為胃癌的原因,短短幾個月"老書記"已瘦得皮包骨頭,躺在涼席床上,他還記得給代忠簽下的證明字據,承認是自己簽字畫押。問起30年前為何讓代忠回家,30年后又為何改口,周茂生卻緩緩擺手,搖搖頭沒有給出解釋。

周茂生與代忠的第二次談話中,除了提到沒有放人的紅頭文件以外,還提代忠被轉為土管員一事。為此,深一度記者到渠縣國土局進行核實,工作人員透露,渠縣的國土局是在1987年后成立,當年的土管員都是由各個鄉鎮來管理和任命,現在早已經沒有這個職位了。如果轉為土管員,那理應也是鄉里就能決定的事情。國土局也沒有1987年的相關資料。

雖然周茂生承認在解聘代忠的時候存在問題,但這種單方說法無法在農業局得到認可。

有人勸代忠,不如放棄奔波好好照看孫子,過現在的日子。代忠卻篤定,要用后半生的努力,為前半生的變故討一個說法。不解的旁人聽了代忠的打算,指著腦袋悄悄說,"老頭的腦子是不是出問題了"。

(編輯:宇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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